荳芽‧蝴蝶‧Carol的美麗花園

 從五月初以來，荳芽一連四個星期天參加了人本教育基金會為孩子們辦的單車達人想想梯活動，這個活動是以一次一個地區為主題，讓孩子騎腳踏車親自遊歷當地的風光，透過人本活動員的解說，也讓孩子對當地的風土民情及歷史，有一番新的體認。比較厲害的是，人本還教了孩子腳踏車的機械原理和一些簡單的自己動手修車知識。這個活動不是玩玩而已，孩子們紮紮實實的從早上九點二十分集合到傍晚六點才回來解散，整整要騎一天的車。很辛苦，但經過這四個禮拜的鐵馬洗禮，曬得像個小黑人的荳芽，不只交到了幾個好朋友，對於以往她常去的大稻埕碼頭、社子島、關渡平原和淡水、八里、鶯歌、三重的認識，也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每一次騎車回來，荳芽總是有說不完的故事要跟我分享，昨天是最後一次活動了，這一次，她只跟我說了一件事── 一個孩子踢傷了領隊，不是不小心，是蓄意造成的傷害........

據荳芽的描述和我後來從其他活動員那裡聽來的事情始末是在騎車的途中，這個孩子要在路邊向一位老爺爺買冰，一個叭噗要四十元，在付了二十元之後，領隊出面制止、孩子不聽勸，倆人正在討論時，老爺爺竟然就走掉了，拿走了孩子先前付的二十元、沒給冰。這個孩子為了白白丟掉的這二十元開始發脾氣，一下拿石頭丟領隊、一下又打人，終於在領隊蹲下來要幫孩子找東西時，這個孩子猛的上前一腳踢向領隊的眼睛，領隊眼睛流血，便先離開隊伍去看醫生，看完醫生後，這位領隊老師還是回來繼續帶著孩子騎車.......

我曾經在活動快結束時打電話給這位領隊老師詢問他們回來的時間，在他跟我通話時，一切如常，他還是很有耐心的回應我的問題，我完全感受不到他才剛剛受傷.......

聽完荳芽的敘述之後，我問：「領隊或其他活動員有罵那個踢人的孩子嗎？」

荳芽搖頭。「他們都好好的跟他說！這種壞孩子為什麼不處罰他？」

我回荳芽，「也許領隊他們不認為他是壞孩子.......」

一個晚上，荳芽一直在問我不知道領隊的眼睛怎麼了，顯然她很在意。她說她在當場就哭了，領隊安慰她說沒事、不要擔心。

我要荳芽如果擔心、就打電話問問吧。我在一旁聽著，領隊老師向荳芽說明他的眼睛狀況，應該是沒什麼大礙。當然他還是安慰荳芽、謝謝荳芽的關心.......

我接過電話，慰問了一下領隊老師。我問他：「被孩子這樣對待，會不會生氣？」

他回我：「事情發生的當下，是害怕！害怕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要不要緊，當然也有氣，不過一下子當害怕的情緒過了，氣也沒了。我知道那個孩子需要幫忙.......」

我見過這個孩子，從荳芽第一次活動開始，我在集合現場就看到這個孩子很燥動易怒、時常做出令大人看了心驚膽顫的舉動，前幾次聽荳芽說他騎車時常放掉雙手、跌了幾次，摔傷了幾回。我研判這個孩子可能有輕微的注意力不集中........

我不方便探詢太多這個孩子的背景，但據領隊說這個孩子已經參加多次他們的活動，他們對孩子的狀況也多少有些了解。了解了，卻沒有因此給他貼標籤、拒絕他，在受到傷害後仍然能心存憐惜的說「我知道那個孩子需要幫忙」........這就是我一次次的放心把荳芽交給這群人本的老師的原因。

我不太會說肉麻兮兮的話，只能一再很笨拙的對著電話說：「真是辛苦你了，真的很難得.......」其實我內心想說的話是：你是世界無敵超級優秀的好老師.........

我跟荳芽討論起這次的事件，也和她分享領隊回答我的話。

之前荳芽曾經因為跟著人本他們出去要睡地鋪、洗澡也不方便而告訴我她想試試看參加別的營隊。有一年，我讓她除了人本的森林浴之外、又多參加了一個住高級飯店的太鼓營。活動的最後一天，主辦單位讓孩子呈現了他們近一個星期來的太鼓表演給我們這些家長看，這一群國小的孩子表現出來的太鼓表演難度連蝴蝶她們幼稚園的水準都不及。普遍的台灣大人總是把孩子看得太低幼，不敢把真正值得孩子學習的、看來有些難度的動作教給孩子，所以，很多活動營隊在我看來都像在辦家家酒，在這幾天活動期把孩子哄得服服貼貼便好。荳芽只去過一次這樣的活動，便毫無怨言的年年跟著人本的營隊走。我想，她應該也感受到了人本的老師和活動員對孩子的尊重和信任........

我對荳芽說：「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可能都有一些別人無法一眼就看到的莫可奈何，比如他其實是生病了，或者是他的爸爸媽媽不知道怎麼好好引導他解決他碰到的問題，領隊應該是看到了這個孩子的無可奈何，所以他可以體諒他，在領隊的眼中，這個踢傷他的孩子也不是壞孩子.......」

荳芽喔了一聲。不知她能理解多少我說的話。

我拍拍荳芽做總結：「不要擔心了，領隊沒事。還有，妳只要記住我要妳時常去參加人本的活動、就是希望妳時時跟著這些人學到一點東西，現在不懂沒關係，妳看著就好了.......」

照理說我應該把這位領隊的姓名大大的公佈在這裡，但很抱歉的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姓什麼，我也只知道他的名字(還只知道音、不知正確寫法)，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不會希望我這樣張揚，我把這個事件寫出來也不是為了造英雄，我只是覺得很難得、很可貴........

要心平氣和的面對孩子做錯事，很難，更何況這個孩子又不是我自己家的小孩；要諒解一個傷害人的孩子，更難，如果你又是這個孩子傷害的對象........

不管我們做得到做不到這些難處，我認為，這是值得思考的........

人本對孩子這一套說道理、包容的「正面管教」理念被很多家長和老師認為不可行，面對無法無天的孩子還怎麼講理哪?!我想，如果我們也可以像這位領隊一樣，以比較寬容的心態看到那些做錯事的孩子背後的那個無可奈何，或許便有其他的機會和可能吧.........

這個事件給了我這樣的信心........